海棠文学 - 经典小说 - 安非他命( 1V1 黑道)在线阅读 - 第214章 真相残片

第214章 真相残片

    

第214章 真相残片



    海风拂过茂密枝桠,穿过密密麻麻的墓碑,带来一阵阴森冷意。

    雷宋曼宁的座驾刚刚消失在墓园拐角,齐诗允脸上那层哀婉脆弱的面具便瞬间剥落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如猎豹的敏捷与速度。

    她谨慎环顾四周,确认再无他人后,立即闪身到墓碑后方,利落撕下防水胶布,将那个小小的录音设备紧紧攥在手心,仿佛握着能解开一切谜团的潘多拉魔盒。

    没有片刻停留,齐诗允几乎是跑着离开坟场。她在路边拦下一辆红鸡,气喘吁吁报出花园道公寓的地址。

    一路上,她紧握着那枚微型设备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,混合着即将揭开真相的激动与难以言喻的恐惧。而外套口袋里,被调整至静音的手提震了好几次,但她无暇顾及。

    回到公寓,反手锁上门,背靠着门板深吸了好几口气,女人才勉强平复了些许要破体而出的紧张。

    她拉上窗帘,拧开台灯,快步走到书桌前坐好。

    颤抖的双手取出手袋里的录音设备,连接上专用的播放器和头戴式耳机。

    当冰凉的耳罩覆盖住耳朵的瞬间,世界仿佛被隔绝开来。空寂的听觉里,心跳声仿佛与幼时记忆中的节拍器同频。

    “叮、嗒…”

    “叮、嗒…”

    “叮、嗒…”

    指尖下压,她按住播放键快进,空气中,只剩下她自己急促的呼吸,还有即将响起的,来自过去的私语。

    片刻后,耳机里先是传来一阵略嘈杂的风声,紧接着,是女人轻微又带着哽咽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雷宋曼宁声线低沉却清晰,这一刻,仿佛就贴在她耳边倾诉:

    “晟哥…我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一声叹息,悠长而哀伤。

    “时间过得真快,二十一年了……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透过藏在碑后的设备,带着穿越几十年的恍惚,清晰地传入齐诗允紧戴的耳机里。

    “北京……变化好大。”

    “但我还是找到了那里,前海西街,齐家老宅。”

    听到这里,齐诗允的呼吸骤然一紧———

    齐家老宅?

    那个只在父母偶尔的交谈和泛黄照片背景里出现过的祖宅…怎么会…?

    而此时,雷宋曼宁的声音更低沉,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和齐晟能知晓的秘密:

    “我把它买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虽然只是通过基金会cao作和文物单位合作…获得长期使用权,但是…我终归把它买下来了,你也可以安心了。”

    “院子几经转手,荒芜得厉害…可那棵西府海棠还在。我站在下面,好像还能闻到当年的花香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齐诗允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那是她记忆里,唯一一次遥远的北京之行。

    刺骨的风雪,五开间府门,绿琉璃瓦歇山顶,大大小小却错落有致的屋宇……还有院子里那棵,枝桠光秃秃却依旧能感受到蓬勃生命力的、让她仰头看了许久的大树……

    “那时候,你带着佩兰和诗允回去,在族老面前周旋……那么难,你都扛过来了。可现在……”

    录音里的声音突然哽咽了,雷宋曼宁似是有些啜泣地低声道:

    “现在我却只能用这种方式,守着这点…最后的念想。”

    “对不起……都是我太没用……”

    “如果当年我能勇敢一点,如果我没有让你看出我的绝望……你是不是就不会去碰雷义?是不是就不会走上那条绝路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们差一点就能走了…就差那么一点……”

    女人的忏悔如同泣血,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,却也深深牵动着齐诗允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:

    “晟哥,我见过诗允好几次,她生得靓,长得越来越似你,尤其是眉眼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过现在…不知道为什么…她好像和耀扬分开了…我心里…像被刀割一样。是我们造孽,却报应在了孩子身上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欠你的,欠佩兰的,现在又欠了这孩子的……你告诉我,我到底该怎么还?怎么才能让这种剜心的痛……轻一点点……”

    雷宋曼宁的独白,在无尽的哀恸中渐渐微弱,磁带运行的滋滋声中,响起自己捧着花束恰巧走来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此刻,齐诗允眼眶里的泪水已经难以自控地滚落,她猛地摘掉耳机,发泄似地砸向桌面,摔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就像是无法再多忍受一秒那声音里蕴含的情感重量。

    世界重归寂静,可她的脑海里却喧嚣得要炸开。

    那个在她记忆里温文尔雅、对家庭负责、永远带着温暖笑容的爸爸…他的完美形象,在这一刻,被这段录音残忍地摧毁重构。

    原来,他心中…一直藏着那样一段刻骨铭心、甚至不惜为之付出生命代价的深情;原来,他带着她们母女回北京处理祖宅时,心底还萦绕着另一个女人的身影;原来,他最终的悲剧,并非全然无辜,而是源于一场为红颜搏命、飞蛾扑火般的报复……

    这个认知,带来的不是释然,而是颠覆性的心理创伤。

    自己一直苦寻的真相,此刻就像一把双刃剑,一方面印证了她长久以来的怀疑,另一方面,也将她心目中那个完美无暇的慈父形象,击得粉碎。

    而那些模糊的童年记忆碎片,被这残酷的真相猛地拼凑起来——

    原来那个让她感到既新奇又畏惧的大院子,是爸爸视为责任的家族根基;原来他们一家三口那段短暂的北京时光,早已被另一个女人的阴影无声覆盖。

    而如今,这阴影竟用金钱,蛮横地占据了她家族的根!

    雷宋曼宁那泣血的忏悔,在她听来,只有极度的虚伪和讽刺。

    用买下别人祖宅的方式来祭奠爱情,何其傲慢?这份偏执的深情,更让她为阿妈感到彻骨的悲凉,感到无比锥心刺骨的痛惜与不值。

    那个温柔坚韧、用一生守护着家庭、直到临终前都还在维护丈夫体面的女人…她是否知晓丈夫心中这片从未消散的「旧影」?她一生的付出,在父亲这份跨越生死的执念面前,究竟被置于何地?

    她们母女几十年来经受的苦难,在父亲这跨越生死的执念和钟情面前,究竟算什么?

    一想到阿妈承受的、不为人知的委屈与心酸,想到那个为了丈夫的冤屈变卖家产四处求告的背影,悲伤与愤怒在她胸腔里像疮疤流脓,滚动的扯痛令她快要窒息。

    眼泪再度汹涌而出,这次,既是为阿妈无言的牺牲奉献与委屈求全,也是为她自己命运被这沉重过往彻底改写、看不到前路的未来而感到迷惘的绝望。

    书房里,孤寂又无助的啜泣声反复徘徊。

    女人纤瘦的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下剧烈地颤抖,仿佛再也承受不住哪怕一丝额外的重量。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混乱中,另一个人的身影,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里。

    雷耀扬。

    他……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一切?

    这个念头如同闪电,劈开了她被愤怒和悲伤充斥的思绪。

    他早就知道,那么他选择向她隐瞒这血淋淋的真相,是不是……并非出于恶意欺骗,而是…一种笨拙的、甚至是痛苦的保护?他是不是比她更早地活在这恩怨的阴影之下,独自承受着这份沉重的、无法言说的秘密?

    现在,她似乎有些明白了。

    他背负的,或许不比她少。甚至…可能更多。

    一种共情与愧疚交织的复杂情绪悄然滋生,与她心中对他的爱意和恨意融汇,形成一种更令她难以自持的酸楚。而与此同时,对雷耀扬那份无法割舍的情感,也在这剧烈的痛苦中疯狂滋长。

    杀掉程啸坤的那夜,他跟自己解释的那些话…背后的原因…竟然是这样吗?

    她不禁想起程泰被雷耀扬做掉的头几日,那夜那男人眼眸里的无措和挣扎…而她当晚,试图撬开他紧闭的心门,却被他温柔又克制的情绪拒之门外。

    但她对他说:“雷耀扬,你还有我。”

    可现在,这句郑重的承诺,彻底化为了泡影。

    如果知道真相的他们依旧坚持在一起,是不是永远都逃不开这血海深仇的诅咒?是否还有更多人…会遭受这诅咒的波及?

    或许,他们的相爱,从根源上,就是一种不被允许的错误……

    痛哭声中,对雷家的恨意,一路爬升到顶点。

    齐诗允坐在书桌前,余温未散的泪痕贴在脸上,打开的窗缝吹进来的海风冷得刮骨。她伸出手,动作异常稳定地取出了那卷停止转动的微型磁带。

    然后,她开始动作熟练地将这段承载着巨大秘密和力量的录音,进行备份。

    身心只剩下麻木的空洞和深入骨髓的疲惫,而她突然意识到,胸腔里正酝酿着一种危险的东西。一种像是被撕裂、被羞辱、被欺骗、被辜负到极致后产生的、无法继续消化的能量。

    爸爸死了二十一年。

    但今天,她才真正明白,「死」不是结束。

    有些孽债,会在世世代代的延续中不停偿还。

    而她需要利用这一切,将这延续了两代人的悲剧,做一个彻底的了断。

    第一步,就是让那个因愧疚而想要弥补的女人,主动走到自己面前来。雷宋曼宁的愧疚,是她最好的武器。而那座被她花重金买下的王府别院,就是最好的靶心。

    入夜,暴雨更加来势汹汹,自天顶倒灌而下。

    车窗外,港岛山脊被层层雾雨吞噬殆尽,银白色波子一路往南面穿行,坚拿道天桥上雨点密得像无数针尖打在玻璃上,而驾驶位的那双眼,并未因此恶劣天气有丝毫退避。

    抵达目的地时已近八点,天色更显阴沉。

    雨势狂肆,风把树枝吹得如利刃扫过。

    昭远坟场的暗绿色铁门半掩,雨水顺着石阶如小溪流淌。齐诗允隐匿在夜色里,撑一把黑雨遮,却仍被浇得湿透。

    山上的邪风急雨扑面而来,像是拼命在把她往阳间回推。

    风吹过时,像谁在背后冷笑,雨滴砸在树叶上,如断续的哭声。昏黄灯光越过碑面,字迹被切成碎块,这片本埠世家大族风水地,专收豪门恩怨与冤孽。

    她不怕。

    鬼算什么?人才更可怕。

    齐诗允一步不停,凭着记忆和本能,与她见过的一张老报纸图对照方向走去。雷氏墓区,就在高处那一片。

    昭远坟场布局肃穆、对称、规矩得像一座无形的家族权力结构。而雷义的墓位于北坡偏中间一带:前有石狮,后靠山脊,风水极佳,是典型正室男主位。

    到了。

    齐诗允站在修筑得气势宏伟的墓碑前,久久不动。

    拜台摆放着已经被雨打散的旧祭品,几束陈花倒伏在泥水里,雷义的名字和生平事迹,倾盆大雨冲得发亮。

    灯光从侧面打来,映得她脸庞半明半暗,像被撕裂成两个世界:一个是曾经天真爱笑、被父亲抱着转圈的懵懂女仔。另一个,是从血泊炼狱里手刃真凶爬出来的女人。

    她撑着伞,突然冷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那声音不甜、不软、不悲天悯人。只有一心报复的阴狠和恶毒。

    雷宋曼宁的哭腔在脑海浮现,那女人对爸爸的执念、她自以为是的愧疚与补偿,并未让齐诗允感到可怜,只让她血液里涌出一种极其冷冽的恨。想起阿妈这一生的孤独、委屈、困苦…都被雷宋曼宁所谓的深情、愧疚、权势和自私碾压得不值一文。

    整整二十一年。

    她一直以为爸爸的死,是一场无法追溯的帮派谋杀;她也一直以为,阿妈的沉默和孑然一身,全然是因为要保自己周全……现在她才清楚知道,真相远比她想象的更肮脏、更混乱、更残酷。

    胃里一阵翻涌,恶心弥漫胸腔。

    这阵作呕的恶心,连着流淌雷氏血脉的每一个人。

    所有因果形成一个闭环,她爱的人、恨的人、欠债的人、背负的人,全部圈成一个金箍,把她绞得无法喘息。

    雨突然变得更猛烈,闪过一道惊雷,像是老天也在提醒她:杀父仇人,近在眼前。齐诗允恨不得拆石卸墓,挖烂棺椁,把里头那老嘢腐烂尸骨扯出坟冢再让她杀个千百回。

    女人缓缓伸手触摸那冰凉表面,指尖轻轻刮过碑面的凹槽,像在确认猎物的气味:

    “雷义,你真好命。”

    “死了还能葬在这块风水宝地,受世人景仰……”

    她直视墓碑那张黑白遗照,仿佛阴阳两界的一次近距离交锋:

    “这么好的地,你倒是躺得安稳,可你们雷家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不会有人有好下场。”

    四下诡秘阴森,无人听得到她赌咒般的低语。

    雨水敲打得伞骨震颤,满腔的委屈与不甘,或许只有天知晓。

    齐诗允像是浸没在自己都不知道该归类为何的情绪里,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浑然无觉,雨水不停顺着伞脊往下流,像是她没有哭尽的泪。

    从雷义墓地走下山坡时,双腿冻得像是泡在冰水里。

    伞被风掀得歪斜,齐诗允却不以为意,像是整个人的躯壳都被留在了那块黑白遗照前。直到重新坐回银白色波子的驾驶位,关上车门的那一瞬,世界忽然安静。

    空调输送的冷风扎在湿透的衣料上,让她忍不住颤栗了数秒,车厢里只有仪表盘的幽蓝光晕,对着她疲倦冰冷侧脸,却像一颗定时爆破的暗雷。

    突然,手提在副驾座嗡嗡狂震。

    齐诗允转脸,扫了一眼号码,没有立刻去接。

    是雷耀扬。

    她突然怕了。

    怕突然开口就问候他冚家富贵,怕自己骂他老豆恶贯满盈是本港绝世大扑街,骂他老母虚伪自私拉下他们全家为她满腔深情陪葬…但她更怕,怕自己听到他的关切声音,一心软,又什么都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她明明恨雷家,可偏偏,这个男人就身在其中。

    他和墓里的那人,是同一条血脉。她的复仇之路,注定要与他关联。

    片刻后,夺命连环Call终于稍歇,齐诗允才拿起手提,长按下语音信箱播放键:

    “诗允,你在哪?今日…不要一个人乱走。”

    “有些话,我不懂讲。”

    “但总之…如果你觉得不舒服,或者想去哪里散心……打给我。”

    “本来不想打扰你,但你不接我电话,我……不太放心。”

    “你如果有需要,就…同我讲声。”

    “你想不接电话,我明白,但至少…让我知你平安。”

    “…好喇,我等你电话。”

    连续十多条口讯堆积在信箱里,雷耀扬的声音低沉、克制,比平时更稳,却藏着明显压抑的焦虑。他整日找不到她的烦躁和急切,也渐渐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显露。

    齐诗允长吁一口气,打开车灯,擦去方向盘上的几滴雨水,像是要把自己重新推回理智。

    她不想回电话。

    也不能让他知道今晚她去了哪里。更不能让他察觉她的阴谋。

    但胸腔那一点被触碰到的温热,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她无法忘却,在身处黑暗的每一个日夜,是他给予她慰藉和温暖的光亮……

    女人深呼吸一口,挂上D挡,车子缓缓驶出昭远坟场。

    夜雨像倾斜的帘幕,将港岛分割成无数模糊的光影。

    齐诗允驾着银白色波子往花园道方向疾驰,而同一时间,在道路偏北,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上港岛中段。

    后座,雷耀扬靠在椅背,把手提甩在一旁。对齐诗允没有任何回应的行为懊恼不已,却也更担心她的安危。

    车子继续往前驶去,而另一边,一辆银白色波子刚从对面径直驶来。

    雨夜路窄,两车在同一路段相遇。

    灯光交错的一刻,白色车头灯照亮男人阴沉的侧脸,而黑色迈巴赫的灯影划过齐诗允的眉眼。

    波子飞速疾驰而来的刹那,雷耀扬猛地睁眼,下意识转头去寻,但车子雨刮刷得快,雨幕太密,他只看到一抹银白色车影急速滑向下方。

    好像……是她。

    “阿兆!调头!”

    而话音落下,红色车尾灯已经穿过雨雾,像离他越来越远的光。

    他们面对面,却直行直过。

    座驾抵达花园道时,雨已势如破堤。雷耀扬站在遮下,却执意不进公寓大堂。阿兆撑伞在他旁边,看大佬雨夜玩痴情浪漫,不解又不安地问道:

    “大佬,要不要上去等?或者我帮你上去看——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
    雷耀扬引颈,望住那栋高楼,确保每一层灯光的亮灭都看得分外清楚,而他视线,一直稳稳锁定在十六层,像在等待她的其中一扇窗亮起。

    “我在这里等就可以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句是:无论她今晚经历了什么,他都想第一时间确认她平安。

    雨声很大。

    风把树吹得如狂草般乱舞。

    男人肩膀和衣袖已湿,却一动不动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而刚回到家的齐诗允失魂落魄,并不知道雷耀扬正在楼下等她。也不知道,他们刚刚在雨夜的两个方向交错。

    就像是命运恶意的玩笑。

    又像一场注定会再度开启的劫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