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文学 - 经典小说 - 秦凰記在线阅读 - 天下謀凰

天下謀凰

    

天下謀凰



    青銅編鐘的余音在郢都王宮內裊裊不絕,楚王負芻半倚在龍榻上,指尖隨著《九歌》的節奏輕輕敲擊著扶手。他閉著眼睛,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,仿佛世間紛擾都與他無關。

    "王上——"

    殿門突然被推開,一名侍從幾乎是爬著進入大殿,雙手高舉一份染血的軍報,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字句:"啟稟王上——韓國已亡!"

    樂聲戛然而止。樂師們惶恐地停下手中的樂器,大殿內瞬間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音。

    負芻緩緩睜開眼睛,那雙狹長的鳳眼中閃過一絲銳利,隨即又恢覆成慵懶的模樣。他伸手接過軍報,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上面已經乾涸的血跡。

    "嬴政倒也舍得動手。"

    他低聲笑了笑,聲音如同絲綢般柔滑,卻帶著刺骨的寒意。他將血書隨手放入案上的鎏金香爐中,火舌立刻竄起,將那份軍報吞噬殆盡。

    跪在地上的侍從額頭緊貼地面,不敢擡頭。大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"韓王安呢?"

    負芻漫不經心地問道,目光卻緊盯著香爐中跳動的火焰。

    "被...被押往咸陽了..."

    負芻輕輕搖了搖頭,似嘆非嘆:"昔年七雄,如今連一句哀鳴都來不及留。"

    他站起身,寬大的玄色王袍拖曳過地面,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

    他踱步至大殿中央懸掛的巨大地圖前,手指按在韓地之上,慢慢往楚國北境推移。他的動作優雅而緩慢,卻讓殿內所有人感到一陣莫名的壓迫。

    "韓地若喪,秦之利刃可直插我腹心。"

    負芻的聲音輕柔得近乎詭異,"這把劍啊,削鐵如泥。"

    地圖上,秦國已經吞並了韓國全境,如同一只張開血盆大口的猛虎,正對著楚國的咽喉。負芻的手指停在楚北邊境,輕輕點了點。

    "三個月..."

    他喃喃自語,"七雄之一的韓國,竟在三個月內灰飛煙滅。"

    令尹昭陽上前一步,低聲道:"王上,更可怕的是...那&039;凰女&039;的預言。"

    負芻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月前那場詭異的戰役——韓楚聯軍本已做好充分準備對抗秦軍,卻因為一個名叫沐曦的女子一句"地動之災、熒惑守心"的預言,又用計離間韓楚,十萬楚軍竟不戰自潰。

    "此女..."負芻的嘴角緩緩勾起,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貪婪,

    "她,該是寡人的。"

    昭陽眼中閃過一絲憂慮:"王上,單憑楚國..."

    負芻冷笑一聲,打斷了他的話:"寡人自然明白。"

    他猛地拍案,聲音陡然提高:"傳項燕!"

    當夜,大將項燕星夜入宮。

    這位楚國最負盛名的將軍風塵僕僕,鎧甲上還帶著夜露的濕氣。

    他單膝跪地,抱拳行禮:"臣參見王上。"

    負芻站在地圖前,沒有轉身,只是伸手指向韓國故地:"秦得韓地,已對楚形成夾擊之勢。若再坐視..."

    "臣請戰!"

    項燕聲音洪亮,眼中燃燒著戰意。

    負芻卻搖了搖頭:"不,我們這次要...借刀殺人。"

    項燕疑惑地擡頭,只見負芻轉過身來,臉上帶著他從未見過的詭異笑容:"寡人要的不是與秦國正面交鋒,而是那個能預知天命的女子——沐曦。"

    "凰女?"項燕眉頭緊鎖,"傳聞她能窺探天機,預言禍福..."

    "正是。"

    負芻走回案前,端起一杯酒輕啜一口,"月前她一句&039;熒惑守心&039;,便讓我十萬大軍不戰而退。若得此女,何愁天下不入寡人彀中?"

    項燕沈思片刻:"王上打算如何行動?"

    負芻眼中閃過一絲精光:"聯合趙國,共討暴秦。

    表面上是為韓國復仇,實則..."

    他壓低聲音,"寡人已派密探潛入咸陽,尋找機會將凰女帶出秦國。"

    三日後的大朝會上,負芻身著正式朝服,頭戴冕旒,端坐在王座之上。

    他環視群臣,聲音如洪鐘般響徹大殿:"秦滅韓國,殘暴不仁!寡人欲聯合趙國,共討暴秦!"

    群臣愕然。

    上大夫景鯉出列,拱手道:"王上,此舉是否...過於冒險?秦國新滅韓國,士氣正盛..."

    "自然是為天下蒼生!"

    負芻義正言辭地打斷他,眼中閃爍著正義的光芒,"韓國百姓何辜?韓王安何罪?秦王暴虐無道,寡人身為諸侯之長,豈能坐視不理?"

    他的聲音慷慨激昂,完全是一副正義使者的模樣。只有站在近處的昭陽注意到,負芻說這番話時,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狡黠。

    ——滅秦是假,奪凰女才是真!

    朝會結束後,負芻獨自站在王宮最高的觀星台上,望著咸陽的方向。夜風吹動他的衣袍,獵獵作響。

    "沐曦..."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,仿佛在品味一杯陳年美酒,"能看透天命的女子,不知能否看透寡人的心思?"

    他忽然笑了起來,笑聲在夜風中飄散。

    郢都的萬家燈火在他腳下閃爍,如同星河倒映。

    而在更遠的北方,咸陽宮中,那個能預言天命的女子,此刻是否正望著南方的星空,預見這場因她而起的紛爭?

    負芻收起笑容,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算計。他轉身走下觀星台,玄色王袍在身後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。

    這場圍繞"凰女"的博弈,才剛剛開始。

    【趙王聞凰】

    暮色如血,染透邯鄲宮的飛簷。趙王遷斜倚在纏金龍紋榻上,指尖把玩著一柄玉骨摺扇。扇面繪著百鳥朝鳳圖,金線在夕照下流淌著詭譎的光。

    "報——!"

    一名黑衣密探跪伏在猩紅氈毯上,額頭抵著鑲嵌瑪瑙的地磚:"秦軍已破新鄭,韓王安......"

    "寡人對喪家之犬沒興趣。"趙王遷突然"唰"地展扇,驚得殿角銅雀燈的火苗劇烈搖晃,"說點新鮮的。"

    密探續聲低報:”韓王安與宮中御醫親見,凰女腕間之處,赫有凰羽騰雲之印,形藍焰,……言其非人間物”

    殿中登時靜若寒蟬。

    趙王遷倏然坐直,眉目淩厲:”凰羽之印?”

    摺扇邊緣在案几上刮出刺耳聲響。昨日夢境驟然浮現——暴雨如矢的夜,一隻金凰撞破章臺殿的琉璃瓦,墜在他懷裡化作燙手的青銅印。

    密探的嗓音開始發顫:"那凰女預言韓國地動時,新鄭城頭的朱雀旗無風自燃。楚韓聯軍潰敗那夜,她只對著熒惑星說了句&039;人心離間&039;,楚軍先鋒項燕就......"

    "項燕?"趙王遷突然大笑,笑聲震得樑上懸掛的玉磬叮咚作響,"那個號稱&039;楚國第一勇士&039;的項燕?"

    “你且說,此女,生得如何?”趙王遷低聲道,語氣不自覺輕緩幾分。

    密探伏地不敢抬首

    ”傳言其姿容無雙,舉止安華,言語如讖。秦王嬴政亦每日留宿凰棲閣,寸步不離。”

    趙王遷神色微變,摺扇”啪”然合攏,語意中已透出幾分不悅:”嬴政……竟捨得為一女子棄國事?”

    密探遲疑片刻,又低聲續道

    ”傳言更言——凰女能預未來,斷吉凶。又言‘護生非殺’,故秦軍克敵之際未濫殺,軍心大振。”

    趙王遷聞言,忽而冷笑,眼中卻浮上一絲熾熱:”此凰女,倒真是稀奇。”

    他踱步至禦階盡頭,負手凝望宮外蒼茫暮色,凰影似隱似現,縹緲于思緒之間。

    “若得此女,天下誰能與寡人爭鋒?”

    正此時,殿外忽報——

    “楚國使者,求見。”

    趙王遷微頷其首,眼底冷光一閃:”來得正好。”

    ——風起邯鄲,欲念初萌。楚使未至,趙心已動。

    【臨淄宮·齊王禦書房】

    墨蘭焚香未散,屏風後的齊王建仍維持著半臥姿態。他懶倚在湘竹榻上,指間繞著一枚小巧的銀梭,目光卻落在對案上的一封來自“魏密人”的竹簡上。

    “凰女……”他唇邊逸出一聲輕笑,宛如在念一則不合時宜的傳說。

    “你說,她真能斷吉凶、知未來?”

    齊王抬眸看向跪坐一側的長信令史,語氣似真似假。

    令史低頭如磐

    “魏密人云,她曾預言韓楚聯軍未戰自退,亦曾阻秦軍屠殺。秦王嬴政對她……言聽計從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齊王將銀梭往桌上一擲,發出清脆一聲“那就更該讓她活著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坐直,眼神淩厲:“讓她活著,看她能預言多久,看她是否真能預見自己——會被誰奪走。”

    “魏、趙、楚,皆是明牌,”他目光一轉,落在案角密封的“燕簡”上,“而我齊國——素來只出暗子。”

    他揮袖展開另一幅輿圖,手指穩穩點在濟水與函谷之間。

    “攜重禮與鳳冰花去咸陽。”

    齊王語聲低沉,“就說是貢花。若她能識出這花的根——她就是神。”

    “若識不出……”

    他笑意一收,聲如夜雪初落

    “那便不過是換了皮的狐仙罷了。”

    【薊城·燕宮秘閣】

    《秦滅韓,燕國謀局》

    ——新鄭城破,韓王被俘,天下震動。

    薊城的冬雪比往年更冷。燕王喜手中的竹簡"啪"地落地,殿內炭火劈啪作響。

    "韓國...就這麼亡了?"燕王的聲音有些發抖。

    相國栗腹低聲道"大王,秦軍勢如破竹,韓王已成階下囚。"

    殿內死一般的寂靜。群臣面面相覷,額角滲出冷汗——韓國雖弱,終究是七雄之一,竟在短短數月間社稷為墟!

    "秦軍...下一個目標會是誰?"燕王喜猛地擡頭。

    ——是趙?還是魏?

    太子丹目光沈靜:

    "父王,傳言&039;獲凰女者主天下&039;   "太子丹壓低聲音,"去年韓魏聯軍十萬攻秦,此女一言退敵。不出一年,韓國便亡..."

    燕王喜倒吸一口涼氣。相國栗腹突然道:"莫非...此女真能窺測天命?"

    ——大秦凰女,沐曦

    傳聞她能預知吉兇,秦國近期的每一步行動,都精準得令人膽寒。韓國的滅亡,似乎早有預兆...

    "父王,"太子丹突然跪下,"兒臣建議,立即遣使入秦示好。"

    燕王喜沈吟良久,終於點頭:"就依太子之見。"

    魏國·大梁王宮

    ——韓國覆滅,魏國震恐。

    魏王假坐在王座上,手指緊緊攥著戰報,指節發白。

    “韓國……沒了?”他的聲音低沈,帶著一絲不可置信。

    相國低聲道:「韓王被俘,新鄭城破,秦軍兵鋒未止……我魏,危矣。」

    殿內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魏國群臣面面相覷,額角滲出冷汗——韓國雖弱,但終究是七雄之一,竟在短短數月間圭璧毀棄!

    “秦軍……下一個會是誰?”魏王假猛地擡頭,眼中閃過一絲驚懼。

    ——是趙?還是……魏?

    魏齊上前一步,低聲道:“王上,秦滅韓後,其疆土已如利劍直插魏楚腹地。若秦軍東出,我大魏首當其沖!”

    魏王面色驟變。

    ——大魏,命懸一線!

    魏王假決定先下手為強。

    “傳令!”魏王假猛然起身,聲音低沈而急促“備重禮,遣使入秦!”

    魏齊皺眉:“王上欲如何?”

    “獻三城予秦,以示友好!”魏王假咬牙道,“再備魏國至寶——黑玉墨翠、蠶絲鳳紋輕羅,贈予秦凰女沐曦。”

    魏齊瞳孔微縮:“王上是想……”

    魏王假冷笑:“聽聞此女容姿無雙,更可窺測天命。若她願入魏,秦必失‘天命’?之助!”

    咸陽宮大殿

    魏國使臣跪伏於殿前,雙手奉上輿圖:“魏王願獻垣雍、衍氏、酸棗三城予秦,永結盟好!”

    嬴政目光冷峻,指尖輕叩案几:“魏王倒是慷慨。”

    魏使恭敬道:“魏國仰慕大秦威儀,更敬‘凰女’沐曦之名,特備薄禮相贈。”

    侍從擡上錦盒,掀開綢緞——

    黑玉墨翠雕琢的鳳凰栩栩如生,通體烏黑卻暗藏流光,觸之溫潤如活物。

    蠶絲鳳紋輕羅薄如蟬翼,對光可見金線織就的鳳凰振翅欲飛,傳說穿上此衣者,可獲“天命庇佑”

    魏使低聲道:“此乃魏國至寶,唯‘天命凰女’可配。”

    ——言外之意:魏王盼沐曦自願入魏

    嬴政瞇起眼,未發一言。

    章台宮·夜漏三更

    青銅燭樹投下的光影在玄色地衣上搖曳,嬴政修長的指節叩在案几的七國輿圖上,恰壓在”邯鄲”與”郢都”之間。黑冰台密報的竹簡被一柄青銅匕首釘在案心,朱砂批註的”楚使入趙”四字,在燭火下宛如未乾的血跡。

    “嗒——”

    一滴墨從懸毫墜入硯臺,暈開如窺探的眼。

    殿門處的紗帷無風自動,沐曦赤足踏著青玉磚走來,素白中衣外只鬆鬆披著嬴政的玄色外袍。她懷中緊摟著那個愈發陳舊的布偶,隨步伐輕輕晃動,仿佛也在不安地窺探。

    “王上...”

    她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,”楚使當真去了邯鄲?”

    嬴政反手拔出匕首,竹簡”唰”地展開。沐曦俯身時,一縷髮絲垂落,正遮住簡上”趙王遷賜楚使夜飲章台”的字樣——與史書記載的”楚趙相疑”截然相反。

    “鳳凰也會顫抖麼?”

    嬴政輕抬她的下巴,拇指擦過她緊繃的唇線。沐曦腕間的神經同步儀泛起幽藍波紋,映得他眸色愈發深沉。

    “歷史上...”她喉間輕輕滾動,”李牧至死未與項燕並肩作戰。”

    匕首”錚”地釘入邯鄲的位置,驚飛簷下棲鴉

    嬴政凝視顫動的刀柄,忽而冷笑:

    ”天賜破綻——”

    他反手拔出匕首,寒光劃過六國輿圖,

    “此局,可解。”

    【咸陽宮·齊使獻花】

    朝議未央,金光斜照青玉階。齊國使節進殿獻禮,衣袍拖地,步步低伏。

    「啟稟王上,齊王特獻百年貢花——鳳冰花,願為秦王與凰女大人清賞。」

    錦匣掀開,七彩光暈如霞光倒映,鳳冰花瓣層層疊疊,香氣如霧,清涼而不寒,盛滿玉盤,如星河懸夜。

    殿中一時寂靜。

    沐曦坐於側榻,神情溫婉,輕輕拾起一枝,湊近鼻尖輕嗅,眉間綻出一絲驚艷:「果然美得不可思議。」

    嬴政目光掃過花盤,並未開口,僅指尖微動,輕敲案几三下。

    齊使垂首低伏,嘴角卻極輕地掠過一道冷笑。

    ——她果然不知。

    ——那不過是個憑姿色惑君的術士罷了。

    當日夜幕初垂,密報飛回臨淄。

    齊王展信長笑,斟滿一杯宮中秘釀:「鳳冰花的幻根,百年一現。她若無知,便是凡人;她若識得,便不該留在秦宮。」

    「現在看來——不過如此。」

    他下令道:「自明日起,每日送五十枝鳳冰花入咸陽,送進她的殿內。多賞些,賞到她神志不清也罷。」

    【三日後.凰棲閣】

    夜沉如墨,桂燈微搖。凰棲閣內鳳冰花香氣盈室,清冷而不刺鼻,卻令人莫名心神浮動。嬴政推門而入,只見殿中猶如一座織金花海,侍女皆神情迷濛,似被夢魘所困。

    榻前,沐曦正靜靜坐於榻畔,一襲素白中衣映著花色,更顯柔婉如雪。她專注地剖解著一枝鳳冰花的根部,指尖沾著些許淡藍色汁液,卻神色沉靜,不帶半分異樣。

    她腕間悄然流轉著穩定的藍光,像一道極細的脈流,貼著血脈微微閃爍。它正在不著痕跡地調節她的腦神經波,修復因鳳冰花釋放的微量氣體而產生的錯覺性反應。

    見他進來,她抬眸一笑,如月華落波:

    「王上來得正好。」

    她將處理好的鳳冰花根放入銀盒,盒內排列整齊,氣味微苦。

    「這花……外形為觀賞而設,花的根是幻材…可製成‘夢渦’。」

    語氣淡然如水:「若加以處理,可誘人入幻,失語、迷向、甚至喪志。諜戰之用,最是致命的。」

    嬴政沉默地看著她動作嫻熟,從火盆旁取出一枚銀針,滴上汁液,點在織帛上。織帛瞬間變色,如雲繞月,纖毫畢現。

    她取出一卷羊皮書簡,圖上標記著齊國諜線潛伏於各國的蛛網路徑。「夢渦若進入酒食,潛入心智,便可使那些諜子自述秘密、互相誤導……」

    她指尖輕敲銀盒蓋,發出清脆聲響,如策士擲下棋子。

    嬴政終於走近她,伸手掩上她微涼的手背,目光深沉卻克制。

    「妳明知齊王在試探,仍故意裝作不知?」

    她點點頭,語氣溫柔卻鎮定:

    「若他以為我不知,他便會放心。放心了,才會將真正的武器拱手送來。」

    她抬頭,眸光盈盈:「這鳳冰花,便是他親手遞上的諜戰之鑰。」

    嬴政望著她,指尖收緊。他低聲道:

    「妳當真讓孤,又驚又服。」

    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   【尉繚獻策:血玉驚楚】

    殿外傳來杖尖叩擊金磚的聲響,三急兩緩,恰是尉繚獨有的節奏。

    “楚王負芻...”

    尉繚沙啞的笑聲像磨過粗砂,”正用韓地的青玉樽飲酒呢。”

    他顫巍巍從懷中取出一物:韓王安的冕旒。九旒白玉珠串間,還纏著幾根帶皮rou的髮絲!

    “讓楚使帶著這個回去。”再附上韓宮那對雙生子...”

    沐曦猛地攥緊布偶。那對十歲的韓國公子,三日前還為她編過蛐蛐籠。

    “活著送。”嬴政突然開口,”手指一根根剁,讓楚王練練膽。”

    尉繚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:”王上聖明。要讓他們看見——小指第一節沾著飴糖,第二節纏著藥布...”老人咧嘴露出殘缺的牙,”孩子哭著想拼回去的模樣,最熬人心”

    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   李斯連環:三寸之舌摧魏梁

    李斯的登場總是帶著竹簡的淡香。此刻他正用一柄薄如蟬翼的刀,慢條斯理地削改盟約簡冊   每削下一片,就隨手拋入火爐,騰起的青煙幻化成列國城池的形狀。

    “魏王假...”他忽然吹去簡末木屑,”昨夜嚇吐了三次。”

    竹簡展開,竟是魏宮寢殿的詳圖。連榻邊唾壺的方位都標得清清楚楚——分明是魏王近侍已被收買。

    “盟約要這樣寫。”

    李斯蘸墨畫圈,”第一條:秦軍借道魏境伐楚,魏需供糧草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條呢?”沐曦忍不住問

    “沒有第二條。”

    李斯微笑,”當魏王追問時...”他從袖中抖出一柄玩具似的木劍,”就送這個給他兒子”

    嬴政突然低笑出聲。沐曦這才驚覺——魏太子正是個癡迷劍術的七歲孩童。若收到迷你秦劍...

    “三日後。”李斯將簡冊收入玉匣,”魏使會&039;意外&039;發現楚趙密約的副本,上面寫著滅秦後瓜分魏地。”

    沐曦心頭一懼。她終於明白:根本沒有什麼楚趙密約,這將是李斯親手偽造的催命符!

    楚王宮·郢都

    青銅獸爐中的蘭膏突然爆響,將楚王負芻案前的七重紗帳映得猩紅。

    當秦使將那頂冕旒呈上玉案時,九旒白玉珠串正在鎏金託盤中發出細碎的碰撞聲——像極了韓王安被縊殺時,指甲刮擦青銅柱的聲響。

    “此物...”

    秦使的指尖掠過冕冠上那塊泛著青光的顱骨片。

    ”韓王臨終前,一直念著楚王的名諱”

    負芻的瞳孔驟然收縮。他看清了玉旒間纏繞的東西——那不是普通的絲線,而是一縷縷帶著毛囊的頭髮,發根處還粘著芝麻大小的皮rou。更駭人的是冠頂鑲嵌的”玉石”,分明是塊帶著箭簇凹痕的頂骨,骨縫裡滲出的髓液已凝成琥珀色的淚滴狀。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楚王手中的夔龍紋酒樽砸在青磚上,殷紅的酒漿濺上他鮫綃製成的襪履。那酒竟與骨片裡滲出的液體一模一樣。

    階下群臣的抽氣聲中,秦使又捧出一方素帛。展開時,露出排列整齊的孩童手指。

    “韓國兩位公子...”

    秦使的聲音像鈍刀刮過編鐘,”每日都在等楚王的援兵呢。”

    就在此刻,殿外突然傳來淒厲的鴉鳴。侍衛慌張來報:宮牆外的漢水上,漂來三百具身著楚軍皮甲的草人,每具草人的咽喉都插著韓地特有的白翎箭。

    負芻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。他聞到了,那些草人身上散發著的,正是去年進貢給韓國的沅芷香...

    趙王遷宮·邯鄲

    李牧的青銅劍”鏘”地劈開信使呈上的木匣。本該裝著燕國盟書的匣中   靜靜臥著

    一把沾滿泥汙的黍米——正是趙軍埋伏在番吾的暗哨們隨身攜帶的應急糧。

    “齊燕的答覆呢?”趙遷踹翻了鎏金憑几

    信使的額頭在青磚上磕出血印”燕王說...說他的獵犬最近只愛吃韓地的兔子。”

    銅鏡映出趙遷扭曲的面容。他當然懂這個隱喻:燕國在嘲笑趙國像餓犬般撲向秦人丟出的殘渣。更糟的是,那些沾著番吾特有紅泥的黍米,證明秦軍早已摸

    清了趙軍最隱秘的伏兵點。

    “報——

    ”又一名侍衛跌進殿來,”魏...魏國開放了滎陽糧道,秦軍的運粟車正源源不斷...”

    李牧的劍尖突然挑起案上的蜜餞。黏稠的糖漿拉出細絲,恍若他們精心編織的聯盟,正在陽光下暴露出脆弱的本質。

    咸陽宮·角樓

    沐曦倚著青銅星盤,看信鴿在暮色中劃出七道軌跡。

    她腕間的神經同步儀第一次呈現出平靜的湖藍色——就像嬴政今晨為她簪上的那支南海珠釵

    “楚王砍了使者的右手。”嬴政將急報扔進火盆,”因為他用那只手接了韓王的冠冕”

    灰燼騰起的瞬間,沐曦恍惚看見歷史的長河在此分岔。原本應該持續三年的楚趙聯盟,在短短二十日內土崩瓦解——因為一頂浸透恐懼的冠冕,幾根孩童的手指,以及那些順流而下、寫著楚軍暗號的草人...

    【邯鄲宮·朱雀殿】

    夜幕初垂,紅牆沉靜如血。趙王遷獨坐於朱雀殿中,手中玉扇緩搖,扇面所繪,仍是那幅百鳥朝鳳。

    他望著眼前鋪開的天下輿圖,眼神幽深,卻未落於秦軍的行軍線——而是定在那枚小小的藍焰凰印之上。

    「她的存在……勝過十萬大軍。」

    密使的回報歷歷在耳:楚王負芻原本已與他結盟,卻因韓王冕旒與童指斷信驚懼,生生拆盟;而這一切變局的起點,竟仍與她有關。

    那名女子,未動聲色,卻令天下風向翻轉。

    「她……究竟是何物所化?」

    他低語,手指拂過摺扇邊緣,指節微微泛白。

    容貌無雙,身若天妃;一身素衣,卻震懾諸侯;她口中言語如讖,秦王如癡如醉,六國動盪不安。

    那夜夢中,金凰墜地,灼手難握。醒來之後,他竟連一瞬也未能將她從心中驅散。

    「若奪她……秦王可敗;若得她……天下可定。」

    趙王緩緩起身,站在朱雀階上,眸色如渦,情欲與野心交織,熾熱得幾欲灼人。

    「嬴政……你憑什麼?」

    他聲音低啞,像是封存在深井中的執念終於破土而出,「那樣的神女,該與君王共掌天下……不是與你共枕榻。」

    身後風過玉簾,宛若凰羽輕揚。那抹遙不可及的素影,已悄然成為趙王遷心中——

    欲奪之、欲藏之、欲封為己有的命定天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