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文学 - 言情小说 - 归途中的七重身在线阅读 - 电话

电话

    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
    电话响了。

    许诺从黑暗中醒来,身体比意识先动——手已经伸向床头柜。指尖碰到冰凉的手机屏幕,她把它抓过来,贴到耳边。

    “喂?”

    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
    “请问是许诺女士吗?这里是云南仁爱医院。”

    她愣住。云南。那个她七年没回去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您的父亲……”

    后面的声音听不清了。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,盯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。荧光刺眼,刺得她眯起眼。凌晨三点,医院打来的电话,还能是什么事?

    她把手机贴回耳边。

    “……病危,如果您方便的话,请尽快赶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挂断。手机从手里滑落,砸在被子上。黑暗中她坐着,一动不动。七年了。七年没有联系,第一次接到关于他的消息,是病危通知。

    她应该难过。应该哭。应该立刻跳起来订机票。

    但她只是坐着。

    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,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,很远,像隔着一层水。她的房间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太慢了。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息。

    灯亮了。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的灯。

    下床,走到窗边。外面是北京,是她待了七年的城市。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,空荡荡的街道上有一辆出租车驶过,尾灯拉出两道模糊的红线。远处的高楼有零星的窗亮着,和她一样,有人在深夜醒着。

    她想起七年前离开老家那天。

    也是凌晨。天还没亮,她提着行李箱走出那扇门。父亲在身后喊:“走了就别回来!”她没回头。她真的没回头。火车开动的时候,窗外掠过的都是陌生的风景,她看着那些山、那些树、那些越来越远的家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再也不回来了。

    七年。她真的没回去过。

    电话偶尔打,过年的时候,父亲生日的时候,简短几句,挂了。父亲也没多说什么。后来电话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下逢年过节的群发消息。她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样,胖了还是瘦了,头发白了多少,还喝不喝酒。

    应该还喝。他从来没戒掉过。

    她想起最后一次见他,也是唯一一次在梦里见他。梦里他还是年轻时的样子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站在门口抽烟。她喊他,他回头,眼神冷漠,然后转身走了。她追上去,追不上。

    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块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。也许是恨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
    窗外的路灯突然灭了。天快亮了。

    许诺转身,打开衣柜。衣物很少,她带的东西总是很少。几件换洗的衣服,随手叠好,扔进行李箱。最上层放洗漱用品。够了。反正也不会待太久。见了最后一面,就回来。

    衣柜最深处,压着一件毛衣。

    墨绿色的,袖口有勾丝的痕迹,领口洗得发白。她伸手去摸,指尖碰到毛线,柔软的,带着一点陈旧的气息。那是母亲的。七年前离开时,她偷偷带走的唯一一件母亲遗物。

    母亲离开那年,她八岁。不,九岁?她记不清了。只记得那天母亲蹲下来,摸了摸她的脸,说“等我回来”,然后转身走了。她等了很久。一年,两年,很多年。母亲再也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后来父亲说,母亲跟别人跑了。她不信。她一直不信。但母亲确实没回来过。

    许诺蹲在衣柜前,盯着那件毛衣。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她伸手,把它叠好,放进行李箱最底层。

    窗外有鸟叫了。天真的快亮了。

    她合上行李箱,拉好拉链,拖着它出门。下楼,把行李放进后备箱,坐进驾驶座。发动车子,开出小区。街道空旷,红绿灯孤零零地交替闪烁。上了高速,后视镜里北京越来越远,最后缩成地平线上的一团灰影。

    她突然想哭。但忍住了。

    打开收音机。沙沙沙。换个台。沙沙沙。再换。一首老歌从杂音里钻出来,断断续续的,像隔着很多年。那首歌她听过。很久以前。和谁一起听的,想不起来了。

    她关掉收音机。

    车厢里安静下来。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,持续的低沉的白噪音。她看了一眼后视镜——镜子里是自己。疲惫的、苍白的、一夜没睡的自己。

    但有一瞬间,她觉得镜子里的人眼神不对。

    她盯着镜子。镜子里的自己也在看她。正常的,没什么不对。

    她揉了揉眼睛。太累了。她想。开了太久,太累了。

    前方,公路在黎明里铺开,望不到头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窗外的鸟叫声密了起来。

    许诺还站在窗边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框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手机还扔在床上,屏幕早暗了,那个号码还在通话记录里,第一个,刺眼地亮着。

    七年。

    她转过身,靠着窗台,看着这个住了三年的出租屋。不大,但够一个人住。东西不多,但都是自己的。墙上贴着她拍的照片——荒芜的公路、黄昏的加油站、模糊的人影。朋友说她拍的东西太冷,她说冷吗?她觉得刚刚好。

    现在要回去那个地方了。

    那个小城,那个老旧的家属院,那扇她再没推开过的门。

    她想起七年前离开那天。也是凌晨,天还没亮透。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,父亲在身后喊:“走了就别回来!”她没回头。她知道他就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汗衫,手里可能还夹着烟。她没回头,一次都没有。

    火车开动的时候,她看着窗外,那些熟悉的街道、学校门口的早餐摊、她从小走到大的那条路,一样一样往后退。她以为会哭,但没有。只是觉得很空,空得什么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然后就是七年。

    七年里,她只回去过一次。不,是只到过那座城市的边缘。三年前出差,车从高速经过,远远看到那座城市的轮廓,她让司机开快点,然后一直看着窗外,直到那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视线里。

    她没下车,也没告诉任何人。

    父亲也没问过她回不回来。电话里从来不提。偶尔过年打个电话,他问“还好吗”,她说“还好”,然后沉默几秒,挂了。好像两个陌生人,客气得让人难受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住在那个老房子里。不知道他的身体怎么样,不知道他有没有人照顾。她不想知道。或者说,不敢知道。

    护士在电话里说“病危”。

    这个词从她脑子里浮出来,带着一种奇怪的陌生感。那个酗酒、打她、赶她走的男人,那个她恨了这么多年的人,要死了。

    她应该高兴吗?

    不,没有高兴。也没有难过。只是空。那种很熟悉的空。

    她想起一些片段:父亲喝醉后摔东西、母亲离开那天的背影、自己躲在房间画画——画什么不记得了,只记得画了很久,很久。

    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?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许诺从窗台边离开,走回床边,拿起手机。屏幕亮起,那个号码还在。她没有存父亲的号码,但这个号她认得,从来都认得。七年来没变过。

    她盯着那个号码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
    要打回去吗?问一句“怎么回事”?问一句“他怎么样了”?

    她没有按下去。

    算了。反正要回去了。见了面,什么都知道了。

    她把手机放下,转头看向窗外。天已经彻底亮了,阳光从楼缝里挤进来,落在对面楼的墙面上,橙黄色的,很暖。街上的车多起来了,早高峰要开始了。这个城市又活过来了。

    她还站着。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也许是那个喊“走了就别回来”的声音,也许是那天凌晨火车开动时的汽笛声,也许是刚才想起的那个画面——自己躲在房间里,画了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她说不清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她低头看了一眼行李箱。黑色的,不大,装得下几件衣服,装得下那件毛衣,装不下这七年。

    她弯下腰,把行李箱的拉链检查了一遍。拉好了。可以走了。

    站起来的时候,她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今天是星期几?她需要请几天假?工作怎么办?这些本该最先想的问题,现在才浮出水面。她愣了几秒,然后苦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真的,她根本没想过要回去。哪怕这一刻,身体已经在动了,心里还觉得不真实。

    手机又亮了。她拿起来看,是同事发的消息,问今天去不去公司。她看了一眼,没回。等会儿再说吧。现在什么都等会儿再说。

    窗外有鸽子飞过,一群,影子从墙上快速划过。

    许诺看着那些影子,突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累,是那种沉在骨子里的累。从接到电话那一刻就开始的,一直没散过的累。

    她坐下来,坐在行李箱旁边,靠着床沿。

    再坐一会儿吧。她想。再坐一会儿就走。

    反正三千公里,七天车程。不差这几分钟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

    阳光从窗外移进来,一寸一寸,从床脚爬上床沿。行李箱还在脚边,黑色的,拉链反着光。她低头看着它,看着里面叠好的那几件衣服——灰色卫衣,牛仔裤,换洗的内衣,整整齐齐,像她这个人。

    够了。她想。够了。

    但还是没站起来。

    手垂在身侧,指尖碰到行李箱的边缘,塑料的,凉的。她摩挲着那个边缘,一遍一遍,无意识的动作。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又好像塞满了东西,挤得发疼。

    然后她想起一件事。

    她站起身,走向衣柜。衣柜门开着,里面空了一大半,剩下的几件衣服挂在那儿,孤零零的。她伸手进去,往最深处探——指尖碰到毛线。

    柔软的,带着一点凉。

    她把它拽出来。

    墨绿色的毛衣,袖口有勾丝的痕迹,领口洗得发白。很小的一件,她早就穿不下了。但母亲织的时候,是按照她的尺寸织的。八岁那年冬天,母亲坐在窗边,就着昏黄的灯光,一针一针。毛线绕在手指上,针脚密密的,匀匀的,像母亲这个人。

    她把它捧在手里。

    毛线有一种陈旧的气息,不是霉味,是那种放了很久的东西才会有的味道,淡淡的,不刺鼻。她把脸埋进去,深深吸了一口。

    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没有母亲的味道。没有洗衣粉的味道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是一件旧毛衣,放得太久,所有的气息都散尽了。

    她还记得那天。

    母亲走的那天。

    放学回家,门开着。她喊“妈”,没人应。屋里很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。她走进卧室,衣柜门开着,母亲的衣服少了一半。床上放着一件毛衣——就是这件,墨绿色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

    母亲后来回来过吗?

    没有。

    她等了很久。那天晚上父亲回来,喝了很多酒。他骂,他摔东西,他说“你妈跟人跑了”。她缩在墙角,一声不吭。她不信。她一直不信。

    但母亲确实再没回来过。

    许诺把毛衣贴着脸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的。但她不觉得暖。只是空。那个八岁女孩等的那个人,再也没回来。二十七岁的她,还在等什么?

    不知道。

    她把毛衣叠好。叠得很慢,很仔细,把袖口勾丝的地方藏进去,把领口翻平,把每一个褶皱抚平。然后捧着它,放进行李箱最底层。

    压下去。盖好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,膝盖有点发软。扶着衣柜站了一会儿,等那股酸劲过去。衣柜里还挂着几件衣服——夏天的裙子,秋天的外套,都是不常穿的。她看着它们,想了一下,伸手摘下一件薄外套,扔进行李箱。

    够了。

    她把行李箱拉链拉好,拖着它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
    回头看。

    房间里很乱。床没铺,被子堆成一团。窗帘半拉着,透进来的阳光在地上画出一道斜线。墙上的照片还在那里,那些公路,那些黄昏,那些模糊的人影。

    她会回来的。她想。只是几天而已。

    但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?

    她松开行李箱,走回去,把床上的被子叠好。又走回去,把窗帘拉开,让阳光照满整个房间。又走回去,站在墙边,看着那些照片。

    最中间那张,是一条公路。黄昏时分,太阳快落下去了,把整条路染成金红色。路的尽头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光。

    她拍的。三年前,去西北出差的时候。

    那时候她站在那条路边,看着那条路,心想:这条路通向哪里?会不会有一天,她会开着车,一直开,开到尽头去看看?

    现在她真的要开车了。

    但不是去路的尽头。是回家。

    她转身,拖着行李箱出门。

    门在身后关上。很轻的一声。

    楼道里很安静。她拖着行李箱下楼,轮子磕在台阶上,咚,咚,咚。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
    走出单元门的时候,阳光刺得她眯起眼。院子里有人在遛狗,老太太提着菜篮子慢慢走,早点摊前排着几个人。一切都那么正常,那么日常,像任何一个早晨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。

    没有人注意到她。没有人在乎她要回哪里去。

    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,坐进驾驶座。座椅还是昨晚的位置,调过的,刚好。她发动车子,开出小区。

    后视镜里,那栋楼越来越远。她住过的那个窗口,窗帘开着,透进去的阳光现在应该照满整个房间了吧。

    她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等红灯的时候,她拿起来看。

    同事发来的消息:“今天来吗?老板问。”

    她打了几个字:“请假,有事。”然后发出去。

    红灯变绿。后面的车按喇叭。

    她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座,踩下油门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开过三个红绿灯,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要去哪儿。

    导航没开。目的地没设。油箱还剩多少也不知道。她只是开着,顺着车流,往城外走。等反应过来的时候,已经上了五环。

    许诺靠边停车,打着双闪。

    她把手机拿起来,打开导航,输入那个地址。云南,那个小城,那个家属院的名字。地图上的小点很远很远,要划好几下屏幕才能看见。三千公里。不,三千一百多。导航显示:预计耗时三十四小时。

    三十四小时。如果不停,不睡,一直开的话。

    但她会停。会睡。会慢下来。

    她盯着那个小点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为什么要回去?

    这个问题从昨晚开始就一直跟着她,像影子一样,甩不掉。她问过自己很多遍了,每一次都没有答案。现在她又问了一遍,还是没有。

    那个男人酗酒。从小酗到大。

    她记得他喝醉的样子。脸红,眼睛红,说话含含糊糊。有时候笑着,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,说“拿去,买吃的”。有时候突然就发火,摔碗,摔杯子,摔一切能摔的东西。她躲在房间里,用被子蒙住头,等一切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有一次他打她。

    为什么打她,她不记得了。只记得一巴掌扇过来,她整个人摔在地上,脸火辣辣地疼。她没哭。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哭。只是爬起来,走进房间,把门锁上。很久很久之后,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对不起”。

    那张纸条她还留着吗?

    不知道。也许扔了,也许还在老家那个抽屉里。

    她恨他吗?

    恨过。很多年。恨他喝酒,恨他发火,恨他打她,恨他让她妈走了。但恨着恨着,恨就变淡了。变成一种很远的、很模糊的东西。像隔着一层雾看过去的伤疤,知道那里疼过,但已经感觉不到了。

    那他快死了,她为什么要回去?

    为了最后一面?为了让他死之前看一眼?为了证明自己活得很好?

    还是为了问清楚一件事?

    母亲。那个她等了二十多年的人,到底去了哪里,为什么不回来,是不是真的跟人跑了,是不是真的不要她了。

    父亲知道答案。他从来没好好说过。喝醉的时候会骂,骂那些难听的话,骂完就睡。第二天醒来,什么都不提。她问过几次,他不说。后来她也不问了。

    现在他要死了。如果现在不问,就永远没机会了。

    也许这就是她回去的理由。

    也许不是。

    也许她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

    许诺把手机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双闪还在跳,一下一下,滴滴答答。旁边有车驶过,卷起一阵风,车身轻轻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想起一个梦。

    很久以前的梦。梦里她站在老房子门口,门开着,里面亮着灯。她想进去,但脚迈不动。她喊,没人应。然后父亲从里面走出来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汗衫,手里夹着烟。他看着她,不说话,眼神冷冷的。

    她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身走回去了。

    门关上了。灯灭了。

    她醒过来,枕头湿了一块。

    不知道为什么哭。也许是因为那个眼神。也许是因为门关上的声音。也许是因为她知道,有些门关上了就再也不会开了。

    现在那扇门又要开了。等她回去,等她推开,等那个男人躺在病床上,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到时候会说什么。

    也许什么都不说。也许只是看着。

    也许那样就够了。

    许诺坐直身子,把双闪关掉。导航已经设好了,第一条指令:“前方五百米靠右,进入主路。”

    她打了左转灯,汇入车流。

    三十四个小时。三千公里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这一路会遇见什么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天还没亮透。

    城市在身后慢慢醒来。她看着后视镜,那些高楼,那些熟悉的街道,一点点变小,变远,最后被晨雾吞进去。雾不浓,薄薄一层,挂在远处,把城市裹成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
    然后影子也没了。

    公路在前面铺开,灰白色的,望不到头。两边是荒地,偶尔闪过几棵树,干枯的,叶子掉光了,伸着光秃秃的枝丫。她以前拍过这种树,在某个冬天,站在路边拍了一下午。现在她开着车从它们身边经过,没停下来。

    导航的声音响起来:“前方五百米,靠右行驶。”

    她打了右转灯,并入慢车道。

    车速降到八十。旁边有大货车驶过,轰隆隆的,车身震了一下。她握紧方向盘,等它过去。后视镜里那辆车的轮廓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。

    一个人开车的感觉很奇怪。

    不是第一次一个人开长途。以前出差也开过,几百公里,当天来回。但那时候有目的地,有事情要做,有回程的时间。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不知道要开多久,不知道到了之后会怎样,不知道回来的时候还是不是现在这个自己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现在这个自己?

    那还能是哪个自己?

    她摇摇头,笑了一下。开太久了,脑子不清醒。才一个小时,就胡思乱想。

    前面有个服务区的牌子,距离两公里。她不饿,也不困,但还是打了转向灯。停车,下来走走,也许能清醒一点。

    服务区很小,几辆大货车停着,司机蹲在阴影里抽烟。她下车,锁好门,去洗手间。水龙头的水很凉,她捧起来泼在脸上,冰得一个激灵。

    抬头,看镜子。

    镜子里是自己。湿漉漉的脸,额前的头发粘在一起,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。一夜没睡,看起来像三天没睡。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盯着那双眼睛。

    黑色的。自己的。

    但有一瞬间,她觉得那双眼睛不像自己的。

    不是形状不对,不是颜色不对。是眼神。那个看着她的眼神,不像她在看自己,像另一个人在看别人。

    她愣住。盯着镜子。

    镜子里的人也盯着她。

    什么都没变。湿漉漉的脸,青黑色的眼圈,自己的眼睛,自己的眼神。什么都没变。

    她往后退了一步。然后又退了一步。

    有人进来,走过她身边,进了隔间。门关上,咔哒一声。

    许诺低头,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,让凉水冲过手指。冲了很久。然后关掉,扯了张纸擦手,擦得很慢,一根一根手指。

    她没再抬头看镜子。

    走出洗手间的时候,阳光已经照满整个服务区。停车场的水泥地反着白光,刺眼。她抬手遮了遮,走向自己的车。

    打开车门,坐进去。发动。

    开出服务区的时候,她瞥了一眼后视镜。镜子里还是自己。正常的,疲惫的,一夜没睡的。

    但那种感觉还在。

    被看着的感觉。不是从镜子里,是从别的地方。从后面,从旁边,从那些她看不见的角落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把收音机打开。

    沙沙沙。换台。一首老歌。再换。新闻。再换。沙沙沙。

    她关掉。

    车厢里安静下来。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,持续的低沉的白噪音。

    她看着前方。公路一直往前,望不到头。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掠过,快得看不清形状。

    那个感觉还在。

    她没再回头看后视镜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开出服务区之后,天彻底亮了。

    太阳从后视镜里斜着照进来,落在副驾驶座上,落在那件随手扔着的外套上。光线晃得她眯起眼,她伸手把遮阳板放下来。影子切在脸上,一半亮,一半暗。

    公路还在前面铺着,笔直地往前。路边的树变成了另一种树,叶子多一点,绿一点。她不知道开到哪儿了,也不想看导航。看路就行,一直往前开就行。

    脑子里开始冒东西。

    不是想冒,是它们自己浮上来。像水里的气泡,压不住。

    七年前那个凌晨。

    她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,手握着门把手,凉,铁的。身后没有声音。父亲没出来,没喊她,什么都没有。她等了几秒,还是推开门走了。

    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,没人修。她摸着黑往下走,一层一层,行李箱磕在台阶上,咚咚咚,响得厉害。她怕吵醒邻居,想提起来走,太沉了,提不动。

    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她住过的那扇窗,黑着。没开灯。

    他还在睡吗?还是醒着,躺在床上,听着她走的声音?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也没回头再看了。

    现在她开着车,在一条不知道名字的路上,往那个方向去。三千公里,三十多个小时,那个男人躺在病床上,等着她。或者不等。也许他根本不知道她来了。

    护士打的电话。不是他。

    她是他女儿这件事,也许他已经忘了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心里动了一下。很轻的一下,像风吹过水面,起一圈涟漪,然后没了。

    她想起小时候。

    他还没喝那么厉害的时候,带她去河边玩。她坐在他肩膀上,抓着他的头发,笑得很大声。河里有鸭子,游来游去,她指着鸭子喊“鸭鸭”,他笑着,笑得眼睛眯起来。

    那个笑,她很久没见过了。

    后来就没了。

    后来只有酒。只有醉。只有摔东西的声音。只有早上醒来的沉默。

    她看着窗外。路边的树又变了,变成矮矮的灌木,灰绿色的,一丛一丛。远处有山,不高,轮廓模糊。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也许已经出省了。

    导航响了一声:“前方三百米,靠左行驶。”

    她打了左转灯。

    一辆大货车从后面超过去,轰隆隆的,车身很长,遮住了半边天。它超过去之后,前面又空了,只有路,只有灰白色的公路往前铺。

    头开始疼。

    隐隐的,从后脑勺那个地方开始,像有根筋被轻轻扯着。不厉害,但一直在。她伸手揉了揉,揉了揉那个位置,没用。还是扯着。

    她想起服务区洗手间那一瞬间。

    那个眼神。

    不是她的眼神。

    她告诉自己那是错觉。太累了,一夜没睡,脑子不清醒,看什么都奇怪。但那个感觉还在。被看着的感觉。不是从镜子里,是从别的地方,从她看不见的地方,有东西在看。

    她又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
    后座上什么都没有。她的外套,她的包,一瓶水。正常。正常。

    她收回视线,握紧方向盘。

    收音机还关着。车厢里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,持续的白噪音。她不想开收音机,不想听任何人说话。只想听这个声音。只想一直开。

    开到天黑。开到累得什么都想不动。

    开到那个地方,推开那扇门。

    她想不起父亲的脸了。真的想不起了。她知道他长什么样,有照片,在手机里存着,很久以前存的。但那个活的人,那个会笑会说话的人,她想不起来了。

    也许见了面就记得了。

    也许见了面也不记得了。

    导航又响了:“前方五百米,进入隧道。”

    她看了一眼。隧道口在前面,黑黑的,像一个张开的嘴。她踩下油门,车冲进去。

    灯在头顶掠过,一道一道,明暗交替。

    在某一瞬间,黑暗中,她又感觉到那个眼神。

    在看着她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隧道很长。

    灯在头顶一盏一盏掠过,明,暗,明,暗。许诺盯着前方的路,车道线在灯光下反着白光,一直往前延伸。车速八十,不快不慢。后面有车超过去,尾灯一闪,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。

    那个感觉还在。

    被看着的感觉。

    不是害怕,不是紧张,是一种很奇怪的存在感,像有人坐在后座,安静地,一言不发,只是看着。她没回头看。她不想看。看了也什么都看不见。

    隧道终于到头了。

    光涌进来,刺眼的白。她眯起眼,等眼睛适应。等能看清的时候,车已经开进一片开阔地,两边是矮矮的山,山上有树,叶子黄绿相间。天很高,蓝得发白。

    她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不知道是松的什么气。也许是隧道,也许是那个感觉,也许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头还在疼。隐隐的,一直没散。

    她看了一眼仪表盘,油还有一半。开到下一个服务区再加油。导航显示下一个服务区还有四十七公里。四十七公里,半个多小时。

    她又揉了揉后脑勺,那个位置,那条筋,还在扯。

    该找个地方住一晚。她想。开了一整天了,累了,也困了。不能疲劳驾驶。她从来不开疲劳车。

    但前面还有很远。很远很远。

    她突然不知道自己今天开了多远。看了一眼导航,三百多公里。三百多公里,六个小时。不对,没那么慢。她算不清了。脑子糊糊的,像有东西在里面搅。

    手机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没看。开着车,不能看。

    又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红灯,她停下来,拿起手机。同事的消息:“老板问你怎么了,我说你有事。没事吧?”

    她打了几个字:“没事。请假几天。”发出去。

    绿灯了。后面车按喇叭。她把手机扔回副驾驶。

    那些画面又浮上来了。

    不是她想回忆的,是它们自己来的。父亲站在门口,手里夹着烟,烟灰很长,快掉了。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她从他身边走过去,拖着行李箱,走出门,走下楼梯。她知道他一直站在那儿,看着她走。但没回头。

    一次都没回头。

    现在她在回头。开着车,往回走。三千公里,三十多个小时,往那个方向去。她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。瘦了?老了?还认得出她吗?

    也许认不出了。也许他也不在了。等她到的时候,病房空了,床铺好了,护士说“走了”。然后她站在那儿,手里提着行李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    那个画面她想过很多次。从接到电话就开始想,想了一路。

    如果真是那样呢?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服务区的牌子出现了。一公里。她打转向灯,变道,减速。车开进去,停在一片空地上。周围没几辆车,很安静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斜斜地照着,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
    她熄火,靠在椅背上。

    头还在疼。她闭上眼睛,想休息一下。就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。

    “你很累。”

    她猛地睁开眼,坐直。车厢里空空的,只有她自己。副驾驶座上扔着外套,后座上是她的包和那瓶水。没有人。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那个声音——

    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到了。也许是太累了,脑子里的杂音。也许是风吹过车窗的声音,她听错了。也许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她又靠回去,闭眼。

    “你很累。”

    这次听清了。是声音。从她脑子里来的,从很里面,很深的地方。不是幻觉,不是听错,是真的有声音。

    但不是她的声音。

    不是她自己的声音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年轻的,带着一点犹豫,像不太敢说话,又像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。

    许诺猛地睁眼,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。

    什么也没有。

    只有停车场,几辆车,远处有几个人在走动。正常的,平常的,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你是谁?”她问出声。

    没有人回答。

    车厢里安静得只有自己的呼吸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很快,很乱。

    她等了几秒。又等了几秒。

    什么都没发生。

    许诺把脸埋进手里,掌心贴着额头,凉的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呼出来。又吸一口气,呼出来。

    太累了。她想。太累了,出现幻觉了。

    她需要睡觉。需要找一个地方,躺下,好好睡一觉。也许睡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她放下手,发动车子,开出服务区。

    导航显示,再开两个小时,有个古镇。那里应该有客栈。她可以去那里住一晚。睡一觉,明天再走。

    两个小时,她可以开。

    路还在前面铺着,灰白色的,望不到头。

    她没再看后视镜。

    但那个感觉还在。她知道的。